
他的指尖轻触床沿,日内瓦冬日的暖阳透过百叶窗的细缝洒落,将那双手映照得近乎透明,呈现出一种蜡黄的色泽。
马海德病房门口,瞬间不敢认。
三十五载春秋。回望1936年,陕北窑洞中那位彻夜奋笔疾书的青年,眼中闪烁着如炬的光芒,而今却瘦骨嶙峋,仅剩一副骨架支撑,颧骨高耸,嘴唇干裂,呼吸微弱,仿佛随时可能随风而逝。
“乔治。”斯诺听闻脚步声,眼眸微微颤动,未及睁眼,嘴角却悄然上扬。
马海德,原名。
马海德迅速跨步至床畔,紧握住那只冰冷的手。心中涌动着千言万语,却仿佛喉咙被一团棉花堵住。从北京至日内瓦,跨越八千公里的距离,他和医疗团队历经两天两夜的航班。出发前,周恩来在中南海的西花厅紧紧握着他的手,语重心长地说:“马医生,斯诺是我国的忠实朋友,无论如何,务必让他明白——我们的记忆未曾消逝。”
此刻,他伫立在老友病榻之侧,那句久违的话语却无论如何也难以启齿。
斯诺缓缓地睁开双眼。他的眼神略显迷茫,但一经辨认出对方,目光瞬间变得锐利。他以英语询问:“是你,是毛主席派你前来的吗?”
马海德点头。
斯诺顿然停顿了数秒。随之,他轻柔地笑了一声,那笑容浮现于他干瘪的唇角,宛如冬日湖面上荡漾的最后一抹涟漪。
“他们会来。”他道。
洛伊斯坐在床尾,默默流泪。
001
1971年秋季的日内瓦,湖面上天鹅悠闲地游弋,街巷间弥漫着浓郁的咖啡香气。埃德加·斯诺已年届六十五,满头白发,身形略显佝偻,然而步履仍旧轻盈快捷。他从邮局取回了一叠读者的来信,有的来自纽约,有的来自伦敦,而其中一封更是历经辗转,从北京经香港才最终送达他手中——信封上用钢笔书写着工整的中文:“埃德加·斯诺先生收”。
他悠然地坐在书房的摇椅之中,手中拆信刀缓缓划过信封,揭开了那层薄薄的封印。
此信出自黄华之手,字数寥寥,仅数行,关切地询问他的健康状况,并提及周总理时常挂念于他。信笺的落款日期,已是三个月之前。
斯诺小心翼翼地将信纸叠好,将其归入信封,随后将它放置于抽屉深处,紧挨着那本《红星照耀中国》的初版样书。窗外的湖面上,鸥鸟掠过,清脆的鸣叫声在空中回荡。忽然,他感到右上腹传来一阵隐约的胀痛,仿佛有异物在那里梗住。
那日晚餐,他的食量甚少。洛伊斯关切地询问他是否感到不适,他轻轻摇了摇头,解释道可能是昨日攀登峻岭所致的疲惫。
经过一个月的时光,原先那隐约的胀痛已演变为犹如钝刀切割般的剧痛。夜晚,他辗转难眠,唯有侧卧蜷缩,以手掌紧按腹部寻求一丝慰藉。当洛伊斯在深夜被疼痛唤醒,她未开灯,只是轻轻地将被角向上拉高了半寸,关切地望着他那蜷缩成一团的身影。
“我已预约了医院的体检。”她在夜幕的笼罩下低语道。
斯诺沉默了片刻,随后开口道:“洛伊丝,我渴望重返美国。”
002
美国驻瑞士大使馆的接待大厅内,悬挂着尼克松总统的肖像,其映照在刚擦拭过的玻璃框中,反射出刺骨的冷光。洛伊斯耐心地坐在硬木椅上等候了四十分钟,直至一位年轻秘书现身,告知领事今日事务繁重,建议她先行填写表格以备后续处理。
她完成了表格的填写。在姓名、国籍、住址以及请求事项等栏目中,她清晰地标明:请求协助晚期癌症患者回国接受治疗。
秘书接过文件,迅速瞥了姓名一栏,目光随之微动。
“斯诺?”他问。
“是。”
“写《红星照耀中国》的斯诺?”
“是。”
秘书沉默片刻,将表格妥善归入文件夹,承诺将迅速转呈华盛顿方面。
洛伊斯在门扉前伫立片刻,凛冽的初冬寒风灌入她的大衣领口。她回首瞥了一眼那扇紧闭的玻璃门,门把上光可鉴人,映照出她轮廓模糊的倒影。
历经十二日的漫长等待,美国国务院的正式回复终于以官方函件的形式抵达了瑞士的居所。
关注到斯诺先生的健康状况。经过综合评估,先生的近期言论与活动似乎不再符合美国政府资助医疗项目的资格要求。衷心祝愿先生早日恢复健康。
洛伊斯将信纸翻转,仔细检查其背面是否别有隐秘内容。她抬头望去,只见斯诺正伫立在书房的入口处,手中紧握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他们怎么说?”
洛伊斯沉默不语,轻轻将信纸折叠两次,随后将其藏入大衣的内袋之中。
斯诺不禁笑了,那笑容与他三十五年前在北平目睹日军侵占清华园时的神态如出一辙——嘴角轻轻上扬,而眼角的皱纹却依然保持着一丝不动。
“意料之中。”
那晚,他直至凌晨两点依旧书房灯火通明。洛伊斯于深夜起身,透过门缝瞥见他在摇椅上静坐,手中紧握着1937年英国戈兰茨出版社出版的《红星照耀中国》初版,封面上的红星已然斑驳褪色。他并未翻阅书页,只是静静地坐着,凝视着那封面。
夜幕低垂,日内瓦湖的幽黑水面轻托着几簇渔火,微风吹拂湖面,轻轻摇曳着窗棂。
003
当日,消息抵达京城,周恩来正亲自主持一场外事工作会议。
秘书将电报轻轻置于他身旁,他略一低头,匆匆瞥了一眼,随即话语中断。会场的寂静持续了整整十五秒钟,众目睽睽之下,总理缓缓取下眼镜,用拇指与食指轻轻揉捏着鼻梁。
“散会。”他说。
当晚九点,周恩来拿着那份电文走进中南海游泳池。毛泽东靠在大沙发里,手里还捏着半截没点燃的烟,听完汇报,沉默了很久。
窗外风起,梧桐叶响。
“斯诺那个美国医生朋友,”毛泽东开口,“叫什么来着?”
马海德,乔治·海德。
“嗯。他还跑得动吗?”
周恩来即答:“立即安排。”
毛泽东把那截没点燃的烟搁在烟灰缸边沿,指头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他没有说更多,但周恩来知道,这个动作意味着决定已经做出,不需要再讨论。
他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毛泽东的声音:
“恩来啊,向斯诺传达我的话,中国的大门始终向他敞开。”
周恩来回头,灯影里毛泽东的面容看不清表情,只看见那截没点燃的烟还搁在烟灰缸边沿,白纸卷着金黄的烟丝,一动不动。
004
1月23日的夜晚,位于北京东交民巷的马海德住所内,急促的电话铃声划破了宁静。
沐浴后的他,头发尚带着晶莹的露珠,轻握听筒,那端传来了周恩来办公室值班秘书的声音:“马大夫,总理急切地请您火速前往西花厅。”
夜色渐浓,空中飘洒着轻盈的雪花。马海德紧了紧身上的大衣,跨上自行车,穿梭于昏黄的夜幕之中。自行车轮子掠过薄薄的积雪,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的思绪不禁回到了1936年的那个冬天,同样是一片雪景,他毅然从北平协和医院递交了辞呈,随后踏上了前往西安、延安的漫漫旅程,历时四十余日。终于在又一个雪夜,他来到了保安的窑洞。当时,斯诺正坐在炭火旁烤馍,一见他到来,便抬起头,带着笑容问候道:“乔治,你终于来了。”
西花厅的灯光依旧璀璨。周恩来伫立在地图之前,忽闻脚步声,遂转身相望。
“马大夫,斯诺的情况你清楚吗?”
“知道了。”
“美国政府拒绝了他的入境申请。”周恩来语气平静,然而马海德注意到他背后紧握的双手,指节因用力而变得苍白,“毛主席的旨意,是希望将他接到我国接受治疗。”
马海德沉默片刻,语气沉重地说:“总理,斯诺的病情……”
“我深知,这已是胰腺癌的晚期阶段。”周恩来缓缓道来,“然而,能否治愈,与是否选择接受治疗,实为两码事。这背后,承载着中国人民对这位老友的深厚情谊。”
他停顿片刻,话语中透着深沉:“斯诺此生为我国坦诚直言,最终却在本国无容身之地。这难道不是无人能够担当的责任吗?”
马海德眼眶热,点头:“我去。”
周恩来走到他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负责组建医疗团队,协和与友谊医院的权威专家任你挑选。飞机已经安排妥当,我们将在后天启程。”
行至门前,马海德驻足回首,询问道:“总理,若斯诺病情严重,无法承受长途跋涉的辛劳,该如何是好?”
周恩来毫不犹豫地回应:“那就请你们留在瑞士治疗。务必携带充足的药品和器械。总之,要让他明白——中国未曾将他遗忘。”
005
1月25日的拂晓时分,一架承载着我国民航荣誉的专机,自北京首都机场扬帆升空,向着西方的天际翱翔而去。
舱内共有十二位人士落座:马海德先生,以及协和医院的外科主任吴蔚然医生、友谊医院的肿瘤科专家李佩文医生,此外还有四名护理工作者、两名翻译人员和一位报务员。座椅下方堆满了各式各样的医疗箱,其中装载着国内所能提供的全部抗癌药物——从新近引进的5-氟尿嘧啶,到同仁堂精心制作的止痛膏药,一应俱全。
飞机划破云层,金色的阳光瞬间洒满机舱。马海德倚靠在座椅上,缓缓闭上双眼,耳畔回荡着起飞前周恩来总理的殷切叮咛:“抵达瑞士后,首要之事便是转告斯诺先生,毛主席及中国人民均向他致以诚挚的问候。”
他没有睡着。
记忆中屡屡浮现那些画面:1938年,他与斯诺一同在汉口街头分发《西行漫记》的油印本,书籍一经亮相便迅速被一抢而空;1941年,斯诺被迫告别中国,在上海码头登船之际,他回望挥手,船笛声声,惊起了成群的海鸥;1960年,斯诺首次重返祖国,在人民大会堂与周恩来总理握手,那双手久久不愿松开。
三十年时光,足以见证一个孩童成长为成熟之辈,亦能目睹一个国家从废墟之中崭露头角,重焕生机。
他缓缓睁开双眼,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浩瀚无垠的云海,无边无际,视线所及之处,尽是白茫茫一片,不见任何陆地的轮廓。
006
六楼病房,面向东方。
马海德推门而入,半开的窗帘让晨曦洒落,将斯诺的面容映照得宛如一张褪色的旧照片。他的身形极度消瘦,颧骨高耸似两座孤立的山峰,眼窝深邃,唇色苍白如灰霜。
“乔治。”斯诺伸出右手,其手背上插着一枚留置针,胶布的边缘已开始卷翘。
马海德紧握那只手,其冰冷触感宛如地下室冰冷的混凝土地面。
“主席嘱托我来探望您。”他语气诚挚地说,“周总理也特地交代,我国的大门始终为您敞开。”
斯诺的眼眶逐渐染上红色。他未曾开口,却紧紧握住马海德的手指,力量之大几乎能感受到彼此心意的传递。
“我生怕错过了时光。中国正经历着变化,我渴望亲眼目睹这一切。”
此刻,他身陷瑞士病榻,与北京相隔八千里之遥,癌魔已肆虐至肝脏与肺部。
吴蔚然与李佩文一同与主治医生详谈了病历,步出诊室时,他们的神色显得异常沉重。他们引领马海德至走廊的尽端,声音低沉地说道:“病情扩散范围过广,已无法进行手术。化疗的效果也颇为有限,最多只能再维持数月。”
马海德静默靠墙。
“我们必须减轻患者的痛苦,”他坚定地说,“使他在生命的最后阶段能感受到些许的舒适。”
007
我国驻瑞士大使馆已将二楼东侧面积最大的房间腾出。
陈志方大使亲自监督布置现场:紧邻窗户处安置了一张专为医院设计的病床,其床垫乃全新购置;床侧放置一张方桌,桌上搁置着一部鲜红的电话机——该电话机原属大使办公室所有,现已迁至此处,可直接连接至北京外交部专线。
当洛伊斯搀扶着斯诺步入室内,映入眼帘的并非病榻,而是床头柜上摆放的那尊仅掌心大小、栩栩如生的毛主席瓷像。
这尊瓷器并非新品,其釉面细腻地布满了冰裂纹,底座的边角不慎损缺了一小块瓷片。陈大使的夫人向我们解释道,此乃大使从国内携带来的个人珍藏,乃1956年周恩来总理访问柬埔寨时所赠之纪念品,自那时起便安放在他办公室的书架上。
斯诺轻轻地触碰了瓷像底座上那条微不足道的瑕疵,指尖随着裂痕缓缓划过。
“谢谢陈大使。”他说。
那日午后,护士为他更换药膏,揭开了病号服的布料,众人不禁目睹了他腹部之景——一道手术的疤痕自胸膛蜿蜒至肚脐,尚未拆解的缝线,周围皮肤呈现出紫黑,浮肿明显。洛伊斯匆忙转开了脸庞,而马海德却面色如常,从容地从护士手中接过装有碘伏的棉签,低下头,蘸取药物,轻柔地擦拭着。
斯诺垂首凝视着他。乔治的鬓角已斑白,后脑勺显露出稀疏的头皮。
“你还记得那天晚上在保安处的那一幕吗?”斯诺突然问道。
“哪个晚上?”
在那个大雪纷飞的日子里,你携带来了自北平带来的咖啡豆,精心研磨并烹煮,为我们奉上一杯香浓的饮品。毛主席品后,幽默地称它为“中药汤”,而周总理则风趣地比喻它为“洗脚水”。
马海德目光未抬,手中的动作却未曾停歇:“记下了。您提到的,是那焦糖杏仁汤。”
斯诺轻笑出声,笑声轻柔却牵扯到伤口,使得他的笑容扭曲了几分:“你们都声称那是洗脚水,唯独我敢说它甘甜可口。而你,竟然将那包咖啡豆巧妙地藏匿了起来。”
“我悄悄将水藏于枕头之下,夜幕低垂时,我便会偷饮几口。”
“偷到了吗?”
“次日被警卫员发现,悉数没收。”
随着窗外的光影缓缓掠过地板,两人的身影被拉得愈发修长。斯诺安详地躺回柔软的枕头上,双目紧闭,然而嘴角依旧挂着那抹淡淡的笑意。
008
医疗组全天候值班。
李佩文承担了调配药方的重任。他携带了一箱中成药抵达北京,并将它们妥善存放在使馆的冷藏冰箱中。每日,他严格按照医嘱煎煮药物,药液呈现出深褐之色,口感苦涩难耐。即便斯诺在品尝时不得不皱起眉头,他始终未曾有过半句怨言,每一剂药都坚持饮尽。
“别紧张,我的血管比较细,即便是协和的护士也曾三次尝试才成功。”
小张的眼泪几乎夺眶而出,针头终于精准地定位,缓缓刺入肌肤。
斯诺轻吸一口气,未呼痛。
陈志方大使每隔两日便会前来探望。他从不空手而来,时而携一罐绍兴腐乳,时而捧一包自北京携带的榨菜丝。洛伊斯将这些中国风味的酱菜细心分装于小碟之中,放置于床头几案之上。每当斯诺胃口大开,他便可用筷尖轻轻蘸取些许,细细品味,口中回味良久。
“正是这股香气。”他感慨道,“那是在1936年的延安,日复一日,我们便以这味道为伴。”
洛伊斯对于中国酱菜的美味一无所知,在她看来,那些菜肴咸得发涩,散发着一种令人难以理解的发酵异味。然而,每天清晨,她总会开启一罐新鲜的腐乳,用洁净的筷子小心翼翼地夹出两小片,再蘸上些许红油,然后将其置于斯诺能够触及的碟子中。
斯诺此次食欲不振,遂将那碟腐乳轻轻推开。洛伊斯无言地将它收起,转身之际,却听到他在身后轻声说道:“就放在那吧,即便不食,闻其香亦是一种享受。”
009
2月初,斯诺清醒时间缩短。
马海德将那部红色电话机安置于床头柜的角落,将话筒放置在斯诺触手可及之处。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不言而喻的默契,两人均未开口,亦无需询问。他们心照不宣,明白那根电话线所连接的遥远之地,亦深知通话的机会几近渺茫——当北京城内周恩来熬夜批阅文件直至晨曦微露之际,斯诺却正沉睡于日内瓦的夜幕之中,两地相隔七个时区,时光流转,却如同平行宇宙。
2月8日傍晚,斯诺惊醒。
他指示洛伊斯将床铺调至较高位置,随后开口言明自己欲提笔写信。洛伊斯迅速寻来纸张与笔,然而他的手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所书之字歪斜扭曲,难以连成一行。
马海德踏入室内,目睹他倚靠在枕头上,费力地挥舞着笔尖,纸上的英文单词宛如心电图上杂乱的波峰。
写什么?我帮你记。
斯诺搁下笔,稍作喘息。此刻,窗外的湖面被绚烂的晚霞染上了金色与嫣红,一群归鸟在苍穹边缘划过,宛如一幅动人的画卷。
“请转告我哥哥米尔顿,”他语气中带着一丝释然,“我要让他知道,我并不怪罪美国。毕竟,每个国家在人生旅途中都会遇到看不清前路的时候。”
马海德口述完毕,随即细心地将信纸折叠整齐,随后将其妥善装入信封之中。
斯诺凝视信封,沉默良久。
“乔治,我想葬在中国。”
马海德停住动作。
“摒弃繁复的仪式,也无需举行追悼。只需寻一处幽静之所,栽种一棵树,将我的骨灰安置于其根下。”斯诺目光投向天花板,语气轻柔,如同湖面上飘散的薄雾,“1936年,我踏上中国的土地,初衷是目睹那被世人妖魔化的世界真实面目。待我亲眼所见,便再难故作不知。”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马海德身上:“那并非妖魔,而是血肉之躯。他们在最为贫瘠的土地上,培育出了最为坚韧的骨骼。”
010
1972年2月15日,日内瓦迎来了入冬以来最为壮观的一场雪景。
凌晨三点,斯诺突然呼吸急促,令人窒息。值班护士立刻将马海德唤醒,为他戴上氧气面罩,但血氧饱和度依旧持续下降。吴蔚然将听诊器贴近斯诺的胸口,发现他的心跳已经微弱至极,几乎难以察觉。
洛伊斯紧握住斯诺的右手,将它贴于自己的面颊之上。那双手冰凉至极,没有丝毫温度,指尖甚至呈现出淡淡的青紫色。
四点二十三分,心电监护仪上的波形逐渐趋于平稳,最终演变成一条波澜不惊的直线。
马海德轻轻取下听诊器,身影伫立在床边,沉默良久,未有一动。
窗外,雪势愈发猛烈,将湖面、街道乃至远方的钟楼尽数染成了纯净的白色。洛伊斯并未落泪,她弯下身躯,在斯诺的额头上轻轻落下一个温柔之吻。
陈志方大使缓缓摘帽,立于门口。
那部鲜红的电话机静静安放在床头柜上,话筒低垂,未曾响起过任何声响。
011
骨灰分成两份。
这份由洛伊丝携回美国的信物,最终被撒入了纽约哈德逊河的潺潺流水之中。那里,正是斯诺诞生的故土,波涛滚滚,汇入大海,将他的遗骨送往那无际的远方。
另一份骨灰,被封存在一只寻常的青瓷骨灰罐中,由马海德亲自护送返回祖国。
1972年10月,北京机场寒风凛冽。周恩来身着一套深蓝色的中山装,屹立于停机坪之上,亲自迎接贵宾的到来。
马海德手捧骨灰罐,步下舷梯,寒风卷起他大衣的裙摆。周恩来疾步上前,双臂张开,庄重地从马海德手中接过了那只青色的瓷罐。他紧握罐子,久久未动,冷风拂过,将他斑白的发丝吹得凌乱,一缕刘海轻轻垂至眉梢。
“斯诺同志,欢迎。”
无需扩音设备,亦无记者云集,现场仅寥寥数人。然而,那句话随风飘散,宛如能够覆盖整个北京城。
012
燕园未名湖畔安葬。
那系斯诺于1936年告别中国之际所踏足的最后一处景致。彼时,燕京大学依旧屹立,博雅塔的倩影映照在未名湖中央。他立于石舫之上,对身旁的年轻助教轻声言道:“若我日后不幸离世,便请将我安葬于此。”
三十七年后,那成遗愿。
1973年10月19日,在未名湖畔,一场朴素而庄重的安葬仪式得以举行。
周恩来未能亲临现场——遵医嘱需卧床静养,然而他仍托人转交了一幅亲自题写的碑文:“美国人民的朋友,中国人民的埃德加·斯诺之墓”。
那字迹镌刻于宣纸之上,墨香凝重,笔触简约,不事雕琢。
洛伊斯小心翼翼地将骨灰罐放置于墓穴之中。该墓穴挖掘的深度适中,其上方将栽种一棵源自陕西的松树幼苗——这株幼苗源于斯诺在1936年首次踏入陕北之地时采集的种子,培育于保安县金汤镇的山坡之上。
铁铲翻起第一抔泥土,投入墓穴之中,沉闷的回音在空中回荡。
寂静无声,四周唯有微风拂过湖面,带动松针轻轻摇曳,发出低沉的沙沙声。
013
每至金秋时节,未名湖畔的那株松树便悄然拔高几分。
在1982年,洛伊斯携同儿子克里斯托弗重返中国,为父亲扫墓。克里斯托弗那时已年满十二岁,面对父亲的墓碑,他朗读了那封1972年未能完稿的信件——米尔顿自七年前便已离世。然而,克里斯托弗表示,父亲在信纸背面所留下的那行字,理应被中国人民所听闻。
他展开信纸,缓缓用带口音的汉语读出。
“我笔触所至,中国并非因其在我心中占据的位置高于美国。真正驱使我的是对真相的执着追求。真相,是穿越所有国界线的唯一通行证。”
湖畔静谧无声,松枝悠然低垂。远处博雅塔的钟声悠扬响起,恰是四点半的时辰。
014
2009年,我国国家邮政局发行了一款纪念邮票。
四张邮票,映照着四张不同的面孔:白求恩、柯棣华、马海德,以及斯诺。
斯诺所使用的,是一张摄于1936年的陕北窑洞前的黑白影像。在这张照片中,他头戴红军帽,帽檐低垂,嘴角挂着一抹淡淡的微笑。画面后方,是黄土高原连绵起伏的山峦,天空高远,云彩稀薄。
邮迷们细观邮票,发现斯诺的眼眸深处,似乎隐约映现出一位手持相机的人影——那正是为他拍照的西方记者同伴,一位早已消失在历史长河中的无名见证者。
经过学者们的深入研究,他们如此记录:斯诺的一生中,鲜少有人能捕捉到他的身影于镜头之中。他总是默默站在镜头之后,文字背后,历史的边缘。然而,在这特殊的一次,他的目光中映照出了同伴的轮廓。
那影子,既是他的化身,亦是无数与他同行的身影,他们以笔为凿,共同破除时代的坚冰。
015
2022年,未名湖畔的松树已傲然长至三层楼之高。
树干挺拔直立,其树皮龟裂成一层层鱼鳞状,枝头间点缀着小巧的松果。在树荫下,一块汉白玉墓碑历经五十年的风雨冲刷,而“埃德加·斯诺”这六个大字依旧鲜明如新。
一名中国学子手捧一本泛黄的《红星照耀中国》,悠然地坐在树影婆娑之下。正当他读到红军跨越夹金山的章节时,不自觉地抬起头,目光迷离地凝视着湖面,陷入了沉思之中。
几位美国游客漫步至此,驻足片刻,举起相机对准墓碑。其中一位中年男士轻声以英语言道:“我的父亲曾在麦卡锡主义时期焚毁过此书。他晚年深感懊悔,历经多年寻觅,终于在一家旧书店购得这本再版之作。”
他俯身而下,轻轻地将一枚微小的美元硬币置于墓碑的底座之上。
“这是还我父亲的。”
学生们未曾打扰他。松针悄无声息地飘落至水面,激起了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
016
同年秋,日内瓦大学医院修缮旧楼。
在六楼东侧的病房内,工人们在拆除墙壁的过程中,意外地在暖气片的隐蔽处发现了一张泛黄的纸片。该纸片尺寸不大,仅如手掌般,边缘已略显卷曲,墨迹亦因岁月流逝而褪成了浅褐色。
Handwritten in English above is a sentence.
“我将不再踏足中国,但中国将见证我的归来。我将在那里,湖畔一棵松树的根须深处。”
再难重逢这片中华大地,然而中华定能目睹我的足迹。我隐匿于湖畔松树根下,静静守望。
医院将此份纸片转交至瑞士洛桑的斯诺档案馆。经过笔迹比对,确认其为1972年2月初,斯诺以颤抖之手所书,后不慎遗落床缝的残篇。
松树仍长于北大未名湖畔。
岁岁春来,有人为其覆土增肥,秋风起时,又有专人清理落叶。它未曾意识到自己竟成了一座墓碑,亦不知世界各地的人们纷纷前来瞻仰。它仅是一株平凡的油松,不懈地向着苍穹伸展着枝桠。
阳光透过密密麻麻的针叶,在汉白玉碑面上洒落下一串串细碎的光点。碑文在光影的映衬下呈现出半透明的质感,宛如沉浸在清澈的水中。
博雅塔的钟声依旧在远处悠扬地响起。湖面上,碎金般的波光闪烁不定,一艘石舫静静地停泊在水中央,船身倾斜,锚链上已长满了斑驳的绿锈。
那为斯诺所至之地,1936年。
那正是他初次目睹中国的风采,亦是被中国初次凝望之地。
尾声
斯诺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于1972年一月底,在日内瓦病榻之上,接受了意大利《时代》周刊的专访。
采访者询问:“您毕生致力于搭建中美之间的桥梁,但最终却发现两边都不认同您。您是否有任何遗憾?”
斯诺想了很久。
“我曾屡屡懊悔,”他感慨道,“懊悔年轻时的笔触过于迟缓,以至于错过了那艘驶往纽约的航船;懊悔在1939年,未能成功劝说更多的美国记者一同前往延安一探究竟;懊悔在1960年重返祖国之际,未能鼓起勇气申请觐见毛主席——听闻他当时事务繁忙。”
他顿了顿,呼吸略显急促,待气息渐渐平稳,方才缓缓道来。
我未曾对书写下的每一个字句有过丝毫的懊悔,哪怕是一字一句。
采访告一段落,记者起身告别。步至门边之际,斯诺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先生,请等等。”
记者回头。
斯诺倚靠在枕头上,窗外日内瓦湖的冬日阳光映照在他的脸上,使其肤色呈现出古铜般的色泽。他开口说道:
在创作《红星照耀中国》之际,我未曾料及这部作品竟能流传至今。我仅是坚信,那个时代、那片土地、那些人物,理应被载入史册。至于此书后续的种种遭遇——无论是受到欢迎、遭受排斥、被遗忘还是被重新提起——这一切皆成为了书本身的宿命。
他微笑,嘴角皱纹展开。
书长于人。
在那个寒冷的冬季,本期访谈在欧洲多国同步亮相。然而,仅仅三个月后,斯诺便不幸离世。
五十年后的今天,那本书依然在世界各地再版。封面上的红星依然鲜红,陕北的黄土高原依然沉默,毛泽东依然戴着那顶破了边的红军帽,眼尾皱纹依然深刻如沟壑。
书页翻动的声响,与1937年首次印刷时的音韵别无二致。
日内瓦湖畔的天鹅,年复一年地畅游其间,未名湖边的松针,亦在落下后又重新生长。
若干桥梁仍在施工之中,行走的人们络绎不绝,而字句亦在耳畔低吟。
参考来源:
埃德加·斯诺原著,董乐山精心翻译:《红星照耀中国》,由人民文学出版社于2016年全新出版。
中共中央文献研究室编纂:《周恩来年谱(1949-1976)》之终卷,由中央文献出版社出版,1997年首版发行。
马海德原著,由周而复整理编纂:《马海德回忆录》,此书由中国青年出版社于1993年正式出版。
《中共党史研究》2018年第6期发表了黄华先生的遗作——《忆斯诺——兼谈中美关系解冻前的一段往事》。
洛伊斯·惠勒·斯诺著,由王丽萍翻译的《我心中的斯诺》一书,由北京大学出版社于1997年出版。在史料部分的某些章节中,所陈述的观点纯属个人见解配资321,敬请读者以理性的态度进行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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